一灯长明

、你是长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韩喻】天葬(2)

2.

 

周泽楷手臂一横拦住了想要抽刀上前的侍卫,他本来就打算离开了,再多挑起事端,谁都不乐意。

尤其是里头躺着的那位。

韩文清踏着台阶踩过他熟悉至极的青石板往院里走,根本没注意到院落一侧的周泽楷。

尽管周泽楷身边跟着无法被忽视的整队侍卫。

他的目标太明确了,所谓心无旁骛指的大概就是他这种人,他要胜利,眼中便只有对面的战旗,他要回家,眼中便只有隔着层层院墙的喻文州。这时候谁要敢扰了他的步子,韩大帅保准是要暴怒的。

喻文州被停在他自己的屋里。

周泽楷固执地派人给他造了冰棺,壁上雕着很多年以前他说过的沧海江川山河日月,刻了很多年以前他教过的家国天下四海清平。

这种冻死人的天气里,完全没有再冷藏的必要,连他的冰棺都不会融化。

屋里的摆设维持着原本的样子。韩文清一推开门,首先入眼的便是对面整墙整墙的书籍,以及书架边仅剩下枯枝的盆景。

架子是宅子刚修好的时候,他来给喻文州装上去的,盆景是他前年年关回来,给喻文州带的。可惜喻文州不懂养花又非要自己照料,生生把那株可怜的植物涝死了。

不排除把盆景当做隔壁微草家的老王来泄愤的可能性。

过去千把日子,这枯枝还在。

韩文清环顾室内,才看见屋子正中间巨大的冰棺。

布置还是有不同的,他那张雕花的大床让人搬走了。他调了好些日子的黑漆红漆才捣鼓出满意的暖色,转眼便换成了冷冰冰的棺材。

韩文清没有进屋,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远远地看他。棺材上刻了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以至于模糊了下头喻文州的脸。

他大概还是以前的样子。

毕竟妖是不会老的,过去千儿八百年等他韩文清转世轮回尸骨化灰,喻文州依旧是那个眉目清朗的年轻人。

喻文州说过他不老不死。

不过世事这种东西真说不准,眼下韩文清活得好好的,能赤手空拳战八方,喻文州已经冷透了。

韩文清冷着脸在门边默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还得去早朝,老不死的迂腐文人们一天到晚叫嚣着削减军事开支,一面想方设法把油水捞进自己的口袋里。往日死心塌地站在他这边搞定后勤,让他全心全力作战去的人倒了,剩下他去撑前线与后方。

 

韩文清昏睡了一个多月。很多人以为他病重是自然的不可抗力造成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

噢,还要加上那几个非人生物。

有人要他死。

 

一个来月的沉眠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混乱地播放了许多人的一生。

他被困在那个虚幻的梦境里头,暴躁地想要击破无形的壁垒,但只是徒劳。韩文清尝试过奔跑尝试过挥拳,梦境像影子一样死死地缠住他。他在那个空间里无法入睡并保持清醒,清醒地接受没有人能感受到他的事实,清醒地观看别人惨烈的平庸的一辈子。

有人冤死大狱,有人潦倒街头,有人摇转经筒唱诵渡魂的经文。

他茫然地在这个世界里走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终于他妈的有人来了。韩文清想,八成是把他拉进这个空间的狗屁妖魔或神明,折腾半天,该说要求了。回头刚想开口骂人,那只手却离开肩膀一路向下扣住了他的手腕。

喻文州。

“你来干什么!”韩文清吼他。

黄少天说过,妖灵入了人界,就要按人界的规矩办事,收起原本的做派克制妖力灵力规规矩矩做人,不然是要折修为的。

喻文州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白袍,上头密密麻麻写着鬼画符般的咒文,整个人浮在虚空里,背后有温柔的浅淡的白光。

“来领你出去。”喻文州半点没生气,“没有人领路的话,你会被永远困在这里,直到外界人身阳气失尽,魂魄散去再不能入轮回。”

韩文清皱着眉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喻文州指着前头来来往往的车马与行人,说:往生玉。

“有东西偷到你魂魄的一点碎片,作法把你收在了往生玉里。你看到的都是你记忆的片段。”

“我不记得。”韩文清说。

“你当然不记得了。”喻文州解释道,“凡人转世投胎必在桥头喝一碗孟婆汤洗去前尘往事,若想保有前世的记忆,没有仙缘,只能投入畜生道。这是你的前世。”

韩文清愕然,看向里头自怨自艾感慨明珠蒙尘无人赏识的书生:“这种废物?”

“前世可说不准。第一世你是一身戎装镇守边关的将军——和现在差不多,只不过初见时你还是个努力想扛起重剑的半大孩子,我也只是一只刚修出四条尾巴的小狐狸,被天劫劈得剩下半口气,你从野狼嘴下把我救下来,这便是最初了。”喻文州笑,“第二世你是弃孤,长在寺庙死在寺庙,做了一辈子僧人。三世商贾,四世侠客,五世道士,六世平民,七世流寇,第八世是这个落魄的书生,屡考不中。我留下真身在奈河桥下,化为一只蛾子想要渡梦给你点拨,不想你仅顾着感慨时运不济抱怨命途多舛,把我捉了,在指尖碾碎翅膀,生生烧死在烛焰上。”

韩文清望着画面里的书生,目光凛冽里带了点不易觉察的温情:“你就跟着这种垃圾。”

喻文州握了握他的手腕以示安抚:“后面一世你是乞丐,遭人白眼受尽苦难。你前生有佛缘,且度完了劫难,这一世本来是要做皇帝的。”

“跟他们谋反?”韩文清嗤笑,“非君子所为。”

喻文州笑得有点无奈:“投胎没投好,成了这种光风霁月的性子,光想着要打出漠北往后百年的太平,从来不懂经营人际。想要你死的人可不少。”

“我知道。”韩文清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没出息的老东西,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老韩你难得说句有水平的话,值得纪念。”喻文州身后的白光缓缓散去,他缓缓落到虚空的地面上,站在韩文清身边。

韩文清已经习惯于纵容喻文州偶尔的调侃了。

“不表扬你了,早点出去要紧。”喻文州说,“我告诉过你,我是妖狐成精,少天古剑修灵,王杰希草木化形。其实还有叶修,叶修是上古异兽。小周不是什么真龙天子,顶多算人界里这个国度的天子,叶修才是真龙。等他从南海回来,到他边上可以蹭点灵气,有助于延年益寿。”他尾音上扬,说得像是在倾力推销。

“他已经滚蛋了,回帝都干什么。”

“他肯定有他不得不前往南海的理由。总之你记得就行了。少天的冰雨能抑制杀性……”

韩文清猛地抽出腕子,握住喻文州的手:“你去哪里。”

喻文州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惊讶神情,片刻归于平静:“我?不去哪里。领你出往生玉需要消耗修为,你出去之后,我要到深山老林里找个地方,攒攒天地灵气。”

韩文清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喻文州不是第一次破戒。窥探未来逆天改命这种有违天道的事情他做遍了,需要养精蓄锐恢复元气,却是第一次。

“你用什么代价做了交换?”

喻文州还是那副笑意薄薄的表情,仿佛是天生在眼角眉梢带了点弧度: “我是修了上千年的九尾,一块往生玉能拿我怎么样。”

喻文州环过他的臂膀,俯在韩文清肩头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像送他远行一样。

韩文清怀疑地看着他。

“时间快到了。”喻文州抬头看了看百年前灰白的天空,“准备走了。”

他背后那团本已经散去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亮度远胜方才。

狐妖那身白袍在无风的空间里猎猎扬起,他背后光芒大炽,耀眼的白光照得韩文清睁不开眼睛。整个空间开始坍塌,裂开的画面发出琉璃破碎的声响。

韩文清明明已经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握紧了喻文州的手,却还是怎么也抓不住他。

“喻文州!”

“地面塌陷的时候,往白光里跳……”

他跃进白光他话音散尽,他重返人间他远赴黄泉。

 

他走了十世,喻文州便陪着他度过了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这只千年的狐妖曾说要保他无忧无惧无病无伤,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过这一辈子。

可笑的是眼下他韩文清正值壮年,喻文州已经死了。

造化弄人?反正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

 

将军府里一贯是冷冷清清的,不像过去的相府,总有诸如黄少天郑轩一类的狐朋狗友们蹭吃蹭喝饮酒赌钱。

韩文清不太喜欢热闹,因而府中只有零星几个洒扫做饭的仆役。他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案犯脸,连带着整座府邸都有一种使人避之不及的气场,致使夜间不曾响过猫狗的嚎叫。

没名字的马歇在后院的马厩里,不知道会不会冷。

韩文清仰面朝天,盯着雪面反射至天花板上的亮光,脑子里看戏似的将好些过往闪过一遍,直到外头遥遥传来和着“天寒地冻”的梆子声,才开始有了困意。

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头他坐在大漠里一块蘑菇形状的棕红色岩石上,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耳边擦过风声,喻文州不知何时来的,腾身跃到他边上。

喻文州穿着天青色长袍,腰上挂了半块竹报平安,侧过脸,说,又一个人坐着啊。

韩文清起身拽住他,却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半分挪动不得。

大多数狐族都有渡梦的能力。喻文州说,还要麻烦你帮我办件事情。

喻文州退到他背后,俯下身,撩起他脑后的马尾,在脖颈处绘了一个简单的图案。或许是他们族内的文字,或许是一个图腾。

能记住吗?喻文州问。

再画一遍。他说。

他仅能做的便是让喻文州一遍又一遍的描绘那个图案,好像无限重复这个没有意义的动作,就能让喻文州留下来。

我画了快二十遍了,你肯定记住了。喻文州画到后来,自顾自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他身边。

我该下葬了。喻文州说,劳烦你把我带到西岭的天葬台上,出城往西六十里的那座山上。

你要天葬。他说。

梦境是喻文州的地盘,他无法移动,更不可能拽着喻文州的衣领逼他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

狐族的仪式没有那么麻烦,敲碎之前,记得在我背上刻下刚才的文字。喻文州说。

他问,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喻文州笑笑不作答,道,拜托你了,文清。

这场梦是喻文州造给他的。他收到那句拜托后骤然清醒。

外头积着雪,颇为亮堂,看不出有没有天亮。

韩文清没有懒床的习惯,既然醒了,索性坐起来。

喻文州向来不学好,不熟的时候规规矩矩称他韩将军,熟悉之后跟着那帮泼皮叫他老韩。

都习惯了。

乍听他叫他文清,半是哀求地委托他了结最后一桩事情,韩文清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喻文州活着的时候,他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十个韩文清都拉不回他。况且他若执意要完成什么事情,必定有他的理由。

他韩文清征战漠北毫不知情。

不代表久居帝都的黄少天或者王杰希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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