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长明

国际戏精学院荣誉毕业生

【周喻】一盏月

自己都不知道在说啥,随便看看就好



喻文州坐在树杈上挪了挪位置。他稍一动作,枝头摇摇欲坠的枯黄的叶便争先恐后地坠了下去。
周泽楷在下头盘膝而坐,闭着眼睛,任凭枯叶飘落在他肩头。
对面山头跃着火光。隔着漫长距离,喻文州能听见那头喊杀的声音,僧棍尾鞭相撞的声音,刀剑抽出皮肉鲜血四溅的声音。
他听见山猴负隅顽抗的嘶吼。
已成定局。
喻文州低下头看着周泽楷,闻到:“小周你不去吗?那边的屠杀快要结束了。”
“不是屠杀,”周泽楷说,“不去。”
喻文州笑了笑,不作争辩。
人间有传言,近来妖物大肆横行作乱,抽人骨食人心修行者比比皆是。
讲得还有模有样的,哪家的当家被掏空了腹腔,哪家的小姐香消玉殒血流成河。
妖物无根据地鲜活在人们的口耳相传里。
许是达成了先解决异端再进行内斗的共识,互相看不顺眼的佛道两家打起匡扶正义替天行道的名号搅在一块儿,集结力量大肆清扫。
毕竟修行人的事,不算屠杀。
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谁能肯定不是个幌子。
喻文州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到一地的枯枝败叶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冷吗?”喻文州问。
周泽楷摇摇头。
喻文州坐到他身边,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展开。
其中一条轻缓地不由分说地圈住了周泽楷。
他只穿了一件僧袍,应当是会冷的。
周泽楷难得没有推开。
他侧过脸看了喻文州一眼,继而垂下眼睫。
喻文州状似自言自语道:“明天就该杀到这里了。”
周泽楷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是该去的。”
周泽楷一动不动,低低地说:“喻文州。”
“怎么了?”
周泽楷沉默了半晌,站起身来:“你……可愿皈依?”
他的目光很平静,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但喻文州平白地觉得他们之间不是平等的。
一个静立于红尘槛外,一个浮沉在尘浪之中。
本就不是同道中人。
周泽楷问过他很多次。无关风月,只缘慈悲。
“不了。”喻文州说:“我活了几千年,做了几千年的妖怪,都习惯了,未开灵智时犯了不少戒。佛门可容不下这样的大妖。”
周泽楷定定地看着他。
“我佛慈悲。”周泽楷说。
“你的佛还说普度众生。”喻文州说,“这众生里……想来没有我。”
“我愿度你。”
喻文州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与背后的绵延山林,万里月明。
他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昨天才从某棵腐朽的老树边上捡到还不会说话的周泽楷,将那小小的一团放到寺庙门口。好像时光匆匆,他不过一错眼,周泽楷便剃了发,披了袍,中了邪术一般抽节拔高,锐化了眉目线条。
几十年……几十年于他喻文州,太短了。
恍若隙中驹。
“你?”喻文州笑了,并非嘲笑,“你道行太浅,度不了我。”
周泽楷固执地停驻目光。
喻文州漫不经心地说道:“九方仙境极乐净土其实……也没什么好的。我心有一座莲池。你修行之人,佛缘难得禅业难修,罢了。”
周泽楷嘴唇几次翕张,方说道:“你看得透。”
“可能是因为活得久?”喻文州凭空取出一个古朴的酒坛来,“你要酒吗,这是最后一坛了。”
“不了。”
周泽楷尚未开口,喻文州已拍开泥封,手腕一翻变出一只小小的青瓷杯子,自顾自斟酒。他不过习惯性地随口一问,周泽楷也不过习惯性地拒绝。
妖的酒酿造于凡人爱憎贪嗔痴,周泽楷从没接受过。
那酒坛很浅,转眼便空了一半。喻文州提着坛子站了起来,忽然出声道:“明天你来的吧?”
周泽楷:“嗯。”
喻文州说:“那你自己小心,交情……可不够我让着你。”
周泽楷说:“哦。”
以他的道行,大概还根本不足以做喻文州的对手。
即便他是佛缘最深得天独厚的年轻人。
喻文州白色的狐尾刹那间消弭于无形,周泽楷站在树下,身披僧袍,显得过分单薄冷清。
“明日再会了。”
喻文州提起酒坛便走。
周泽楷毫无征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冰凉粗糙,紧贴着喻文州温热的皮肤。
但他什么也没说,还不等喻文州回头,便松开了手。
喻文州也没多问,只是站定了,说:“你要走了。”
周泽楷想了想,点头。
“你先走吧,”喻文州停顿了片刻,又说,“走吧,你度不了我的。”
周泽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迈开一步,喻文州看见他僧袍方才覆盖的地方搁着一张桃木的弓。
周泽楷朝他醒了个佛礼。
他的僧履踏过干而脆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脚下虚浮,他静如止水心无旁骛,自然走得稳当。
所以说无情者失却喜怒哀乐,挺不好,也挺好的。
喻文州不送他,只默默地看着他离开消失在山林之后,背着弓踏着月,一步也没回头。
不知道明日刀剑相向以后他们会阴阳相隔还是侥幸存活老死不相往来。反正都不是什么称心的事情。
不过周泽楷不懂他的七情六欲,他不入周泽楷的不二法门。
也没差。
本就不是同道中人。
无论如何,其实生死也不过是肉体凡胎行红尘于剔骨抽筋入地狱的差别。地府有刀山火海,人间有人心难猜。
身无间,苦无间。
喻文州不急着离开。他心念一动妖力收拢,仿若经久不息的嘶嚎归于寂静。他学着周泽楷的样子盘膝坐好,端详着他的最后一杯酒,心想。
若能在无间里窥得月光一盏……
那我倒愿意为你跪一跪经。

周泽楷用衣袖扫了扫尘埃,垂着小腿坐在硕大的生有青苔的石头上,无言地看着在夜里模糊成一片漆黑的山林。
看了一宿。
他跃下青石打了个响指,将桃木弓箭凑近了指尖的一簇火光。


FIN.




因为懒得打字把五千字的文删节到一千大概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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