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长明

、你是长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周喻】除夕

架空

 

 

“文州。”周泽楷歪着头将手机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一手调色盘一手画笔,蹙了许久的眉忽的舒展开来。

“围巾收到了吗?”喻文州似乎在外头,周边闹哄哄的,吆喝与砍价声混成一团。

“嗯。”周泽楷搁下笔,揉着长久俯身而酸麻的腰站了起来,将从收废品大爷那买的塑料小凳子挪到一旁。

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室时不时地漏水,周泽楷将铁盆挪到天花板灰色水渍正下方。

液体溅落的声响在小地下室里尤为清晰。

“我自己织的呢。”喻文州说,“不过你们寝室教室都有空调,应该不太用得上。”

“我戴着。”周泽楷将手伸到水龙头下,看了看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拧开开关,用力搓去手上的颜料。

喻文州轻轻呵了口气,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周泽楷随口道:“晴天。”他麻木地搓过手指上大片的冻疮,又补充道,“屋里很暖。”

“我这边也是。”喻文州声音有点儿抖,他笑了笑说,“要是天气冷一点就好了。”

周泽楷甩甩手上的水,在衣服上随便抹了一把,拿住手机,却差点把那剥落了漆的旧手机砸到地上。

地下室没有热水,他冲这一会儿,手指已经僵硬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

喻文州那边也默了一会儿。周泽楷没舍得挂电话,静静地等着。

不出一分钟,短信提示音愉快地响起来。

转入三千元。

周泽楷一看就急了,拔高音量冲喻文州那边说:“我不要。”

“收到了?挺快的。”喻文州说,“还是学生,多学点东西吧,别总想着做兼职了。”

周泽楷不说话了。

他今年大三,在省会最好的学校念建筑。喻文州则刚毕业,去了邻省工作。相依为命他自诩兄长,每月雷打不动地给他汇一千五的生活费,不管周泽楷用是不用。

周泽楷如何推拒也自走一套。

在这个物价颇高的城市里,其实一千五……连正统出租房的一小间都租不起。

学校宿舍一学期两千多,周泽楷擅自搬进几乎不用钱的校外地下室里,将住宿费通通存了起来。

毕竟喻文州他们事业才刚起步,哪里都要用钱,一个月薪水……也不过三四千。

周泽楷还记得喻文州戴着笑脸借面试西装的样子。

“我升职了。”喻文州见他不吱声,忙解释道:“一个月大概有五六千的样子,晚上也不怎么样加班了。”

周泽楷梗着脖子说:“你留着吧。”

“快过年了,买件新衣服,吃好一点。”喻文州说道,似乎没有过年共聚的意思。

周泽楷默了半晌,终于低低地应了。两人简短地说了几句,结束通话。

 

车票。车票也要钱。

周泽楷将两千五转进只存不取的账户里,坐回用两张木凳子拼成的桌子前,把画室垃圾箱边捡来的或半干或混色的颜料重新收回蛇皮袋里。

所幸他美术天赋绝佳,还能接点稿子挣生活费。

所幸喻文州起初不知道他这方面的能力,不然说什么也得押着他学艺术。

艺术生那高昂得惊人的学费,岂是他们这样没爹没娘没背景的人出得起的。

周泽楷铺开一张纸,弓着背对着手机上的图片开始画速写。

 

他们已经这样俭省地过了很多年,从十岁长到了二十岁,从两人一并对着一台无数次被修复的旧电视,到分隔两地。

周泽楷画到一半扑在纸上睡着了,过了半小时左右被江波涛一个电话吵醒了。

“喂?”周泽楷揉了揉眼睛。

江波涛问:“队长,喻哥今年来吗?”

周泽楷耷拉着脑袋,说不来。

江波涛来劲了:“那你去不去,我多一张票。”

周泽楷瞬间清醒,一下子坐直了:“真的?”

“我堂哥本来以为二十九能放的,订了三十早上五点多的客车票,但是他们项目出了点问题,肯定走不了了。票白订了闲着也是闲着。队长你要吗?”

“要。”周泽楷直截了当地说。

过去两天就是年三十,周泽楷抱着要给喻文州一个惊喜的心态守口如瓶。他一晚没睡,四点钟就拎着一袋换洗衣服等在候车点。冬天的天亮得晚,江波涛到的时候,周泽楷坐在马路牙子上,怀里抱着个无纺布袋,下巴搭在袋子上,笑得有点傻,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么,身后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队长。”江波涛拍他一下,“这么开心?”

周泽楷向来直白,仰头说:“嗯。”

乘车期间周泽楷依旧颇为振奋,倒是江波涛耐不住困意打了个盹。

下午三点来钟喻文州照例打来电话,说了没两句,问他,小周你在家吗。

假期清校,周泽楷告诉他,在学校边上租了房子的一位同学回老家过年了,自己现在住在同学那屋里。

周泽楷说,在公交上。

“公交?”

周泽楷胡诌:“去商场。”

“嗯。”喻文州对他一向放心,但免不了还要叮嘱几句,“昼夜温差大,傍晚降温很快,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买完东西就早点回去吧。”

周泽楷说好,应得老乖老乖。

欺负人家隔着电波看不见呢,这都乐得开花了。江波涛腹诽。

周泽楷目标十分明确,到达A市后直奔喻文州住处。江波涛接了周泽楷的邀请,且他家一般要十点才开始正式活动,便随着周泽楷一块儿去了。

那是个老旧的开放式小区,离车站很近,房子外墙上布满了爬山虎的残骸,楼道里昏暗的灯仿佛随时会灭,墙皮脱落墙面斑驳如地图。

周泽楷一步三台阶赶到喻文州门前,深吸一口气,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黑漆防盗门接连飘落下红色的锈末。

好一会儿没动静。周泽楷禁不住又敲了几下,也顾不得脏,侧着脸将耳朵贴在防盗门上。

一点声音也没有。

江波涛趴在楼道的窗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说:“没开灯。”

周泽楷绷着脸,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江波涛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周泽楷立马就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面上的笑意早就散尽了。

喻文州明明说过他一个人,又能去哪里。

江波涛敲开了对面人家的门。

出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头银发,穿着一身朴素老旧却干净整洁的棉袍。

那婆婆有些耳背,江波涛解释了好多遍她才听清。

“哦你说小喻啊,你们是亲戚吗?”

“是。”周泽楷抢着说。

“他早上出去了,还没回来嘞。”老人说,“他这个月啊每天都很晚才回来,去中心广场了吧,我好像晚上在那见到过他。”

周泽楷道了谢就要走。

“哎哟外面这么冷,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等一会儿?”

江波涛婉言谢绝了老人的热茶。

除夕夜没有公交运营,江波涛给家里发了报备短信,开了手机导航,两人一路走到市中心。

江波涛指着标牌上硕大的红字,说“就是这了。”

中心广场的各式彩灯都打开了,五彩斑斓好不炫目。周边高楼林立,不远处高档小区万家灯火连绵若星辰。

周泽楷上前一步走进流动的人潮中。

江波涛快步跟上了。

他们花了两个多小时,到达广场已经过了十一点。广场上全是人,有举着仙女棒奔跑的孩子,有在长廊下写祈福吊牌的年轻人,有成群结队闲聊的中年人,有呵呵笑着看孩子玩闹的老人,也有钻进钱眼里过年都不得闲的小贩。

周泽楷没头苍蝇一般窜了老半天,忽然间中了咒似的,僵直在花坛边。

不动了。

江波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七八个孩子挥舞着荧光棒呼啦啦跑了过去。

三五个女人肩挨着肩谈着天步履欢快走了过去。

两个老人挽着胳膊慢慢踱了过去。

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商贩做在灯光柱边,竖着腿,脑袋搭在两膝之间,蜷成一团,双手环过腿,正在打毛衣,织几针,拿起纸袋咬一口面饼。他套了件偏大的旧棉衣,裹着一条围巾,面前地上铺着塑料膜,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边上搁着一只纸箱。

江波涛不由得看了看周泽楷。

周泽楷嘴唇发白,紧抿成一条线。

有个穿着羽绒服戴着绒线帽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来到那摊子边,拿起个什么东西。

商贩终于抬了头。

江波涛清晰地看见了喻文州的脸。

喻文州是笑着的,客气得紧,只是表情有点僵,他嘴唇翕张说了句什么,结果小姑娘递来的红色纸币,站了起来。

可能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吧,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沓不甚整齐的各色钞票,点得很慢,抽出几张找给小姑娘。

又有人围上的他的摊子。喻文州趁着收钱的当儿,拿着他的纸袋,飞快地吃完了那只发焦的饼。

小姑娘攥着钱朝他们的方向径直走来错身而过。江波涛看见她买的是个暖手宝,蓝色塑料壳,放电池的那种。

周泽楷喉结滚动却缄默不语,不错眼地望着灯光柱,仿佛看不见人潮汹涌。

江波涛觉得周泽楷那一瞬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但周泽楷没有。他红着眼睛而非眼眶,双手紧握成拳青筋蹦起,似要掐破红肿的冻疮。

“队长。”江波涛说。

周泽楷见喻文州找完了零钱,低声说:“我……打个电话。”

喻文州就在他通话列表的第一个。

周泽楷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喻文州看了手机一眼,扭头和边上摊子的大婶飞快地说了几句。那女人点了点头,挥挥手。

喻文州向着广场外奔跑。他的灰白球鞋在长靴棉鞋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泽楷追了上去。

这次江波涛没有跟着。他目送他们淹没在人海里,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喻文州跑到广场后方,钻进一条巷子,站在巷口第一户人家的红灯笼下用了几秒钟平复呼吸,戴上耳机接通了电话。

周泽楷躲在一株铁树后边。

“小周?”他电话那边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好像他真的在家中一样。

周泽楷清了清嗓子:“吃了吗?”

“早就吃过了。”喻文州尾音上扬,“我包了饺子,猪肉芹菜馅的。你年夜饭吃得怎么样?”

周泽楷面不改色地瞎编:“烧排骨。”

“早说你是要多补补。下次我来看你的时候,炖一锅排骨汤带过来,应该……会比你做的好吃。”喻文州笑得挺开心,“你那边怎么样,冷吗?”

“不冷。”

“最近放假闲得很,我织了件毛衣,过两天快递开了,就给你寄过去。”

“好。”周泽楷声音发涩。

悠扬的钟声响了起来。

“十二点了!”喻文州说。

他边上的门忽然打开,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串鞭炮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家老少。喻文州急忙避开。

“我今年买了鞭炮,放给你听。”喻文州说,“新的一年可一定要红红火火。”

喻文州盯着鞭炮晃动的引线,周泽楷盯着倚在墙边的喻文州。

打火机的光倏忽擦亮了黑夜。

小孩子捂着耳朵高声尖叫起来。

喻文州举起手机贴在嘴边:“听见了吗!”

“听见了!”周泽楷也喊。他蹲了下来,将整个人都深深埋进铁树的阴影里。

喻文州高声喊道:“新年快乐”

声音里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了。

周泽楷忽然后悔拒绝了老婆婆的茶。

A市的冬天太冷了,冷得他什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喻文州还会希望它更冷一点。

周泽楷将手机举在面前,盯着联系人头像上喻文州糊成一片的脸,说:“新年快乐。”

周泽楷想,鞭炮的声音那么响,他说得太轻,喻文州……一定听不见吧。

 

 

FIN.

 

 

 

 补一句

从cp的定义上应该算……糖吧?

fine这篇写得很快但是……唉有点小心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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