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长明

、你是长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韩喻】天葬(8)

 

后头叶修的解释却完全不一样。

 

“喻文州这么精明,哪可能为了没好处的事殚精竭虑。他是欠了周泽楷的债。”

“什么债?”韩文清逼问。

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有什么?情债啊。”

“欠了不知多少年的情债。噢,不止。还欠他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命数。”

四十岁的叶修顶着和二十岁时一模一样的脸,扛着伞站在街边,瞥了韩文清一眼,说:“老韩,喻文州注定要死的,你俩本就没有缘分。”

“人间十几年的缘分,是从别人手里偷来的。

 

 

8.

 

叶修言尽于此,再问也不肯多解了。

待他愿说的时候,韩文清却不问了。

四十不惑,五十知非。

韩文清好像什么也没听懂,端着一只磕破了边的粗瓷大碗,矗在漠北卷着沙尘的风里。

他喝醉了。

有的人醉了滔滔不绝,有的人醉了长歌当哭。

有的人醉了好像没有醉,不必他人执板奏歌侑觞,自顾自一碗一碗斟酒,将边塞最烈的烧刀子像白水一样灌下去。

十年前有人举着碗说当浮一大白。

其实韩文清根本没在听,他在睁着眼睛白日做梦。

那时候边关大捷,大家都醉了,韩文清卷着一身化不尽的北风寒意归营,就见一群人东倒西歪哭的哭笑的笑,击箸而歌的有之,涕泗横流的有之。失了一魄的喻文州静静坐在帐边发呆。

韩文清拍拍他的肩膀才聚焦了目光。

“回来了啊。”他松松拽着韩文清的胳膊,脚步虚浮快步赶向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面从怀里取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纸包,“给你的。”

里头裹着三只包子。

包子柔软的外皮已经干了凉了,芯子应该还是热的。

“海鲜包。”喻文州看着韩文清拆开纸包,说,“那些人太快,我只抢到三个。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吧。”

他眼中有能点亮整个人间的不灭烟火。

难为他旧时失去一魄忘却前尘,却还记得他喜恶。

一晃已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情了。

韩文清一仰头,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老韩你不行就别喝了,喝昏头了。”叶修睨他,“我说,你在幻境里看到的第一世,不是第一回相见。”

韩文清抬了抬眼皮:“嗯。”

“第一次你见他……在和我打架,从底下打到九重天。小狐狸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来观战——那次九重天的柱子都裂了,王杰希的本体被削了一大口子——小狐狸差点被我一枪捅个对穿。你也脑子一抽善心大发了,一把把人拽怀里弄开,自个伤了胳膊不顾,先问他有没有受伤。那凶神恶煞的,没被吓着就不错了,天晓得他怎么看出温情来。”叶修摸出一根土烟,“喻文州刚飞升不久,猪油蒙心了吧,就这么跟着你跑西边去了。青龙七宿心月狐跟了白虎——狐假虎威就是这儿来的。”

叶修叼着没点燃的烟,又递了一根韩文清,说:“后来你俩看对了眼,厮混了几百年,不过——有点惨。文州机缘巧合混进了月老庙。你俩的红线,不是牵一块的。”

韩文清皱眉睨了他一眼。

叶修熟视无睹:“你是个烂命,红鸾星都让你克趴下了。红线那头什么都没有。文州……喻文州的红线系了个凡人。”

“凡人?”韩文清声音低沉。

“凡人。照例说红线连不上的。那凡人本不信九天神佛,心高气傲,后来走遍山川跪叩九万九千级台阶,舍去肉身历经水火劫难,得以修成正果登九重天宫,才得以使萍水修成红线相从的姻缘。”

“后来?”

“没后来。喻文州谁也没告诉,闷声发大财,一天突然去把红线给剪了。”叶修耸耸肩,“那是他做的唯一——下凡以前唯一冲动的一件事情。可惜他连着的凡人是九州的帝王,这一剪子改了人间无数人的命格。你潜入生死殿妄图修改人间命簿,不慎一尾巴扫翻了烛台。”

叶修打了个响指,指尖骤然跃出一缕火光,擦亮了他唇边青绿的烟。

“你与他东西相隔本不该有过多交集,或许是有人失手乱了命盘,才扯出这些后续。文州用一身修为换了个赦免。白虎星君十世轮回重归天道,心月狐剥去仙籍降谪凡尘。”

“他……既知晓何必再三窥我命格。”

“你杀伐过重,必在近边地狱受刑千年消弭罪孽,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火灼寒浸粉身碎骨,攒的灵气不知要便宜给哪个。这一世你本是个不近人情的帝王,喻文州改了命盘,算是把一切拽回既定轨道了。”

韩文清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压着声音往外蹦:“他——本要做皇帝。”

叶修愣了片刻,缓慢地,无奈地笑了笑:“老韩你行啊,听出来了。”他目光清明,看不出是喝醉了酒的样子,“小皇帝要熬成老皇帝了。倒可惜了小皇帝的一往情深。”

 

千年前喻文州仓促间失了周全,忘记给那凡人系上一良人。

千年后那凡人守着半根断了的红线,要在帝位上孤老这一辈子。

正所谓……一往情深而情深不寿。

 

韩文清静默了半晌。

他似乎早猜到了,又似乎从未知晓过。他思索了许久,清醒更甚叶修几分,似乎从未醉过:“你说过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叶修笑了笑,“怕他天道?早不行了。”

叶修摆摆手,不等韩文清再说什么,将烟一掷,一脚踩灭了火星,深吸一口气,忽的抬脚迈向遥远的黑暗。

“叶修!”韩文清在背后喊他。

“时辰到了!”叶修头也不回,“总有人要身殉旧莲池。”

叶修一身花里胡哨的古怪混搭,扛着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伞,大步踏在虚无与真实的界线上,声音低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山水有相逢……呵,多珍重。”

 

倒不是喻文州心狠手黑,一昧把周泽楷往大殿上推。

周泽楷有野心。和旁的人不一样。

王杰希说他“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连韩文清都看得出来,何况喻文州。

顺水推舟罢了。

他铁了心要为周泽楷铺好通往帝位的路。

他将韩文清从牢里捞出来塞进宫里,避着一对相看两相厌的师徒成日呆在一块,自个上天涯海角搞来一段木头,亲手给周泽楷做了一张乌木弓。

配的弦只有一根,不是凡物,在夜间会散发出莹润的白光。周泽楷宝贝得不行,恨不能吃饭睡觉随时带在身边。

王杰希偶然看见,嗤笑一声,道怎不剥皮削骨干脆做件战袍,便无后话。

周泽楷把弦揣在衣里,随韩文清学枪学拳学骑不学射。

喻文州回朝上扫路去了。

天潢贵胄中有个十六王爷,是先皇万年风流的种,张了副好皮囊,比周泽楷大不了几岁。长兄如父,何况老皇帝是看着十六长大的,对这个和自己差了两轮的弟弟宝贝到不行,赐他淮南封地,并允他在燕市建府,不必前往辖地。

这十六本是最有竞争力的帝位继承人,谁知横空杀出周泽楷这个便宜皇子,单说名正言顺便赢他不止一分。

十六王爷当然不甘心。

他仗着帝都的权,收着淮南的财,暗里想方设法勾结塞北的将军。

老韩将军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没等到十六王爷动手,他自个先出兵了。

落得个身死城门外。

这十六爷明着暗着挑事,打周泽楷回京就派出了不少刺客,朝上揪着说他长于乡野不懂帝王做派,私下在淮南招兵买马建私军。

喻文州联系了处于战事清闲期正在瞎转悠的叶修接应,借着官员考核的名头下江南,什么也没带,一人一马上了官道,不出俩月,抄了一溜儿知府的家,搜出千两的民脂民膏,淮南大大小小的官员成串儿落了马。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瞒得滴水不漏,等帝都那边得了消息,这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没有回转余地了。

生生断了十六爷的财路。

单凭朝廷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怎么养得起一支军队,十六王爷慌了神,自请前往封地整肃下属。

可惜他大哥被一箱箱入库的银钱晃瞎了眼,没顾得上分出心神给他点同情。

老皇帝想修宫殿奈何国库空虚由不得他挥霍,喻文州这一举无异于在他瞌睡时递了枕头,贴心地他整个人都舒坦了,大手一挥给喻文州官升一级,发下不少赏赐。

喻文州推了,匆匆进了御书房,当面讨一个赦免。

老皇帝准了。

韩文清洗脱罪名官复原职。

喻文州搬出宫殿,在他韩府附近建起府邸。

建设期间,暂居韩文清家。

 

喻文州打南边回来又清瘦了一圈,整日白着一张脸。韩文清不放心他,在自个屋里又弄了张床,两人睡在一屋,方便照应。

韩文清自韩家出事后便遣散了多数侍从,只留了一名管家,一位洒扫老仆,一位厨子。下人未得应允不可擅进卧房。

不得不说喻文州照顾人确实有一手,自他搬进来,韩文清的生活质量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从穿衣吃饭,到晨行夜寝。

依旧是安静的,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习武时有个人清影素衣立于檐下凝望,秉烛绘布防图时有人递来一杯温热茶水。

疲累时倚在床头和衣而眠,也有人为他除去鞋袜盖上被子。

毕竟是不一样的。

喻文州对他的善意没有由来。

韩文清觉得自己一定见过他,像收缴上来的某些烂俗话本里写的那样,曾经见过他。

可能是幼时偶然一回眼,可能真是奈何桥头肩错了肩,可能是千儿八百年前修的缘。

他闲暇时一抬眸偶然会对上喻文州的目光,那人便稍弯眉眼,不轻不重地回一个微笑。

明明是笑的,却让韩文清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应当是认得的,不然……何必因他殚精竭虑满手鲜血而沉郁。

韩文清将汤往喻文州那推过去,递去一只汤匙:“捉了太多蛀虫,帝都流的血够多了。积点阴德。”

喻文州说:“这帮人贪的是赈灾的银两,罪行桩桩件件列明,不会滥杀的。”

“不该是你去沾血,让小殿下自己去。”韩文清又皱眉了。

他总是皱眉,眉心有两道深深的纹。

喻文州话锋一转:“随时做好打仗的准备吧。十六买通边将的计划泡了汤,转而和五湖搭上了。届时南北夹击……讨不了好。”

“怕什么。”韩文清嗤笑,“大不了身死这河山。”

他剑眉星目,一双眼亮得出奇。

……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喻文州莫名地笑了,抬手抚了抚眼角。

他的眼瞳黑沉沉的,有使人安定的目光。

 

自打喻文州住进来后韩文清便再没有过辗转难眠,只是总会做梦。

梦里总有一张无喜无悲的喻文州的脸。

喻文州穿着画满诡异符文的白色长袍,背着一具枯骨,迎着风雪走在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色里,雪落得太快,每走一步都没有脚印。

当天半夜韩文清难得醒了。他没立即睁眼,而是侧身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梦里的喻文州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地走在旷野里,不知要将枯骨葬在何处。

天地间寂寂雪光照不亮他一双眼。

韩文清心口猫挠似的痒。

他忽然很想看看喻文州的脸。

屋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光流淌。

韩文清一睁眼就直直撞进了喻文州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

韩文清文化水平不高,即使喻文州耗了些时日给他恶补文化常识,他也用不出如何华美的词句。

喻文州的眼神很专注,专注而柔和,柔和而无奈,瞬间转为被撞破心事的惊慌,转瞬又归于平静。那眼神无声地将韩文清软化了。

他不会有所图。韩文清想。

“怎么醒了?”喻文州坐起身,长发披散。

——我梦见你了。

韩文清掀开被子:“睡不着,打拳。”

他拎起床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套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喻文州,你能遇见未来?”

喻文州迟疑一瞬道:“能。怎么了?”

“我怎样?”

喻文州说:“剑指楼兰一生戎马,封侯拜将青史留名……嗯,长命百岁。”

“嗯。”韩文清说,“你呢?”

喻文州为他理了理衣领:“我?我自然是加官进爵显亲扬名,享三牲五鼎之祭。”

“你我如何?”

喻文州心神一颤:“什么?”

“你的未来里,我当如何。”

喻文州被他看得不自在。他本比韩文清矮些,略低着头,韩文清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似在思索,垂着眼睫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方抬起眼笑了笑。

“太久以前推算的了。”喻文州说,“太久了,我都忘了。”

 

 

 

 

奔跑在崩坏的康庄大道上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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