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长明

、你是长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韩喻】天葬(7)

7.

 

 

别来频甲子,倏忽又春华。

参出商没乌飞兔走,韩文清走了四十年的独行岁月。

对他而言也没差,不过春风得意后打回原形,一下子不太能适应罢了。

最初的十来年间,韩文清便是一个人爬行的。他过早地死了娘,爹又是个野心勃勃的,向来没人顾着他。久而久之养成了不易近人的烂性子,后头入了行伍才好些。

二十来岁正是他最为潇洒的时候。

那会儿他年轻,少年人鲜衣怒马披甲横枪,还满怀着振兴家国重整河山的壮志。

那会儿他的血是热的,哪怕老皇帝当头给他一瓢冷水,擦干了,再一杯烈酒下肚,他仍有血洒疆土的豪情。

那会儿他肩头窝着一只白毛的狐狸,绒毛密密地阻去了寒风。

他便不是形单影只地远行天地间。

 

彼时喻文州还不是位高权重的喻相,元气大伤现了原身,在韩文清家蹭吃蹭喝蹭房住,趴在他肩头,连行走的力气都省下了。

狐狸出现的第七日傍晚,韩文清照例让仆从退下了,自个给狐狸布菜。

喻文州便是那时凭空出现的。

一阵极小的气流过去,余光已不见了狐狸,剩下个喻文州托着腮歪着脑袋坐在那。

韩文清将盛鸡肉的碟子向他一拨,意味明显。

喻文州似笑非笑地瞥他:“都说狐狸祸国,魅上惑主,不打算替天行道?”

韩文清懒得理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

大帅尚是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还没被千年的狐狸带歪,穷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

喻文州便也不理他,继续问道:“将军几时确定那狐狸是我?”

韩文清道:“第一眼。”

“好眼力。”喻文州忽得话锋一转,“将军眼光毒辣,可否看得清朝中浑水之下局面?”

“与我何干。”

“关系大了。”喻文州拿起筷子,“北海的蛟龙要张角,北境的头狼要南迁。那头狼磨利了獠牙,要一口咬断老狮王的脖子。”

韩文清目光一凛。

喻文州慢悠悠地嚼着东西,含糊道:“将军身前两条路可走,一为不忠,一为不孝。要么星盘重启历史开篇,要么父子反目兵戎相见。”

韩文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为何助我?”

喻文州反问:“我几时说过。”

“若举兵造反谋权篡位则历史改写,你倒说得肯定。”

“我欠你好些米粮的人情。可愿随你父一改天下格局?”

“江山易主?不成。”

“为何?”

“姓韩的只懂征战杀伐,不懂制衡,坐不了那把龙椅。”韩文清说,“我爹生性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为了攀上方家那棵大树,不惜手刃发妻。我娘尸骨未寒,他已一派喜庆迎新妇过门。杀俘屠城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江山落入他手,必生灵涂炭。”

韩文清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他竟看得通透。喻文州闭着眼想了片刻,说:“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不去劝他?”

“没用的。而且你知道这事,宫里那位一定也清楚了。我忠奸与否,有史书为证。”

喻文州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也好。”遂不复言,依着礼节静默用完晚膳。

韩文清记得他早年无事时常在院中习武。

那晚他走进院落,喻文州也跟着,到廊边坐下准备观摩。

见他动作,韩文清转了个方向,自屋里取了一件崭新的羊毛大氅丢给他。

喻文州一接便问:“那件狐裘呢?”

韩文清言简意赅:“膈应,扔了。”

喻文州便笑了。

总之看上去挺开心的,将大氅叠平整,垫在身下化为白狐,惬意地趴在上头。

韩文清这晚练了什么招式估计他八成都没见着。毕竟等将军收拳回屋,喻文州已蜷着睡着了。韩文清半是无奈地把他抱回屋里,自个沐浴更衣后,将狐狸一并拢进被子下头,吹熄了烛火。

夜间喻文州醒过一次。

狐狸绕过他的胳膊,往他怀中钻了钻,似是在取暖。

不过韩文清没看见。

他醒的时候喻文州已没了踪影。前一晚说着欠他饭食,次日一早连根赊账的狐狸毛都没剩下。

想来他是该走了。

赖了好些时间,小殿下找他快找疯了,三天两头地开溜,白龙鱼服,背着箭筒假装江湖人满城转悠,大半夜翻墙回宫形如鬼魅,搞得一干御林军人心惶惶神经衰弱。

喻文州那厢归了宫,墙头人影终于消停。韩文清早晚点卯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终于结束了。

不知是喻文州出了馊主意还是老皇帝脑子让驴踢了,一纸调令让他这个纵横大漠草原的兵将收拾行囊到南海上任。

——和行军布阵最不合常理最接地气的叶修搭伙。

天高皇帝远,虽说那段日子鸡飞狗跳着实不是值得令人怀念的时光,但正是源于那些时日累积的交情,十多年后韩文清才得以从叶修口中得悉一切的始末。

喻文州骗他黄少天瞒他的始末。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十年够一场生死,一年够势力洗牌。

韩文清去时银铠红袍高头大马,归时衣赭关木披头散发。

韩老将军反了,韩老将军被小殿下一箭射死城楼之下。

韩文清身心俱疲从海上回来,与世隔绝许久,迎接他的便是囚车囹圄。

 

叶修根本没把要杀头的大罪当回事,还在囚车外边侃他。说担心什么,你那姘头小狐狸会把你弄出来的。

也不晓得他从哪听得喻文州真身的。

调侃归调侃,韩文清也确乎以为喻文州会第一个溜来看他,像送他去南海时那样立在在城门边或是天牢外头。

睡了三日的稻草,等来的第一个探望者,却是与他一向不太对付的周泽楷。

一个是蓬头垢面的囚犯,一个是衣金腰紫的皇子,高下立现。

周泽楷开了靠门挥退侍卫,一举一动端的是天潢贵胄的气度。

韩文清盘腿坐在草铺上,冷眼看着周泽楷走进牢房,踩着冷硬的石板居高临下地看他。

片刻后径直朝着韩文清跪了下来。

膝盖磕着地面,发出令人汗毛倒立的声响。

皇子哪有跪臣子的道理。饶是韩文清见惯风浪,也被他这个毫无预兆的动作吓了一跳,立时起身大步上前扶他:“殿下何意!”

周泽楷不即不离不亢不卑:“拜师。”

韩文清皱眉道:“喻文州让你来的?”

周泽楷答:“文州要我学武。”

韩文清从他两字称呼里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亲昵意味,只是当下没有细想,说:“没有可教的了。”

周泽楷不闻不问不声不响地跪着,眉目间的神情和喻文州有一分相似。

喻文州跪在他塌边说破军坐命也是这个样子。

不愧是嫡传的师徒,连固执都如出一辙。

韩文清正于脑中走马灯般闪过片段,周泽楷眼中忽得闪过一抹喜色。

他迟疑片刻,旋即肩上一沉。

白狐穿了墙还是扒了哪个犄角旮旯,从天而降落在韩文清肩上,熟门熟路地窝好,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好像把一年的光阴都轻而易举地抹去了。

“文州。”周泽楷有些急切地说。

喻文州甩了甩尾巴,稍安勿躁,边口吐人言道:“老韩,我要他来的。”

那声音几乎贴着韩文清的耳,略略扬起的尾音放大到无比清晰,激得韩文清当即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

只不过韩将军唬人的本事炉火纯青,面不改色心不跳,八风不动地僵着等他说完。

“你得收下他,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小周要做皇帝,便要做上得了沙场镇得住朝堂的帝王,不是个只会磨嘴皮子的废物。”

他那箭术早就不用人教了吧。韩文清腹诽,仍是答:“好。”

不问原由干脆利落,周泽楷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喻文州出声提醒道:“行拜师礼了。这里不方便,敬茶就先算了。”

周泽楷如梦初醒,道:“韩师。”不偏不倚地磕了三个响头。听上去挺疼的。

韩文清生受了这一礼。

喻文州对这两人一个应允一个顺从的现状颇为满意,蹭了蹭韩文清脏兮兮的全是青硬胡茬的下巴,又轻巧跃下,快步跑到周泽楷身边,尾巴扫了扫他沾上尘泥的衣角。

“可以了。”韩文清说。

周泽楷自然地捞过白狐,站起身,稳稳托着喻文州,一面脱下外袍,将描金绣银的衣物铺在地面上。

韩文清不解

“太脏。”见喻文州跃到衣袍上,周泽楷说,“文州爱干净。”

他俯下身伸出手去,喻文州抬起一只爪子搭着他的掌心,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简短道别。

“先回去吧。”喻文州说,“给我带碟桂花糕。”

“西门。”

“我有些事情先和韩将军交待。”

“好。”周泽楷应了,朝韩文清行完礼,转身离去。

他白色里衣绘着苍茫天地间孤立的一座塔,韩文清心觉他似有茕茕之相。

后竟是一语成谶。

喻文州目送他走远了。才化作人形,跪坐在周泽楷的袍子上,说:“委屈你再呆个几天,十五日内必营你出去。”

“南疆还是漠北?”

“逃什么亡,就在京城。”喻文州说,“我要你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罢了。我只会打打杀杀,不适合朝堂。”韩文清坐回草堆上,“做不得太傅。”

“你留在京中的时日教授他武艺。来年必有你战四境破八方镇山河的时候。”

韩文清沉吟片刻,问:“为什么要我教他?”

“一个皇子仅会空谈可不够。他要的是黄袍加身龙登九五。”

“不见得。”韩文清冷笑,“我看他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喻文州挺勉强地笑了笑:“帝王?帝王有几个能落得好命。他若为帝,便要继你绕开的命数。他不能沾的血不能杀的人不能做的孽,总要有人替他做的。接下教他武艺这个担子,算是帮了我大忙了。欠你个人情。”喻文州浅浅地叹了口气,“他若为帝,你是他的天魁星,便能破了孤寡的命。”

韩文清本想说我不在乎什么宿命,但喻文州眼中的希冀太亮,他不太忍心打击他,便转开话题问:“方才他说什么西门?”

“哦,他在西门等我。”喻文州说,“他总要等我一起回去。”

韩文清一挑眉,不再说话。

喻文州盯着地面坐于静默中,鬓发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目,

周泽楷事先做了打点,一直没有狱卒前来打扰。

静坐无言足有半个时辰,喻文州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先行离去。

韩文清见他起身,忽而问:“为什么帮他?”

“带了他好些年,要把人推上这么个孤孤单单的高位,总会心疼的。高处不胜寒,往后有谁记得他冷暖。”喻文州化身为狐跃至监牢高而小的窗上,回头答:“而且没办法,一开始接了个烂摊子,再麻烦也得理完的。”

 

后头叶修的解释却完全不一样。

 

 “喻文州这么精明,哪可能为了没好处的事殚精竭虑。他是欠了周泽楷的债。”

“什么债?”韩文清逼问。

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有什么?情债啊。”

“欠了不知多少年的情债。噢,不止。还欠他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命数。”

四十岁的叶修顶着和二十岁时一模一样的脸,扛着伞站在街边,瞥了韩文清一眼,说:“老韩,喻文州注定要死的,你俩本就没有缘分。”

“人间十几年的缘分,是从别人手里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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