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长明

、你是长夜里一盏不灭的灯。

【韩喻】天葬(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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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韩文清不信天命,喻文州不再提起,好像一个不曾说过一个不曾听过,各自带过了这一茬。

只一晚过去,那个憔悴且难过的喻文州便消失得彻底,又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碍于层层宫墙步步盘查出入不便,且顾及他一晚未眠,喻文州干脆继续住下,韩文清去管他的御林军。

他俩倒正好,喻文州最近昼伏夜出,白天睡觉晚上神游,最多再蹭蹭他家的早餐晚餐,韩文清连收拾客房的劲儿都省下了。

各走各桥相安无事的状态持续十来天后,终于被打破了。

 

韩文清回家时,黄少天已经守在门口了,提着他的剑倚在墙边,

黄少天是个江湖人,不理朝堂上规规矩矩行礼那一套,上来便开门见山。

——文州在你这里吧我感觉到他气息了但是你这个宅子有阵守着我不好擅闯让文州出来一趟我找他有事呢麻烦了啊。

说话快如倒豆子,噼里啪啦一阵响,刚从兵营训完人回来的韩文清差点没跟上他的语速。

韩文清盯着他说:你不能堂堂正正走进去?

黄少天摆摆手,说:都说了这有阵法了妖魔鬼怪通通退散要不你给我个信物——刀啊剑啊随身的都行。

韩文清见他坦然不似作假,解了一边腕扣递过去。

黄少天口里说着谢了啊,好好的正门不走,狗一般直接跳墙进了院子,韩文清进门时,已经没影了。

喻文州跟着失踪了,没在屋里睡觉也没回来吃晚饭。

韩文清挂心着他入了梦,第二天一早被痒乎乎的触感闹醒了。

 

一大团白色占据了他的视野。

韩文清侧过身揉了揉眼睛。

他床边趴着一只白毛的狐狸,方才正探着脑袋,慢慢悠悠蹭他的脸。

韩文清只逗过猫没养过狐狸,照着以往的方式挠了挠狐狸的下巴,试探着问:“喻文州?”

白狐狸顺从地将脑袋搁在他指尖。

狐狸不是什么友善的动物,而这只不知何处来的白狐出奇温驯,趴在韩文清肩上随他从城南到了城北,尔后趴在树边蜷成一团,不叫不闹,似在等韩文清回家。

那便是他往后年关赶回帝都的最大理由了。

 

韩文清背起喻文州时,稍稍侧过头看喻文州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起那一茬。

他们朝着夕阳回去,狐狸窝在他肩头,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过他脸侧细短的创口。

狐狸一身绒毛白得像是西岭终年不化的雪。

韩文清挪了挪喻文州的位置,让他冰凉的面颊能够贴到自己的脸。

挪完后觉得这个动作有够矫情,大雪一下寒风一刮,谁的皮肤不是一个温度,都凉得要死,能暖得了他几分。

春天的西岭是没有这么冷的。张新杰还记得。

他们上一回来这座山,是两年前拜祭的时候了。那时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们自另一面上山,从绿草茵茵走到山上头的白雪皑皑。

韩文清难得穿了长袍,走在最前头。在一处台阶转弯处,他身后喻文州忽的牵住大帅的腕。韩文清止步回头。

喻文州笑着说你肩上落了一片花。

那一刻韩大帅的眉眼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

不过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张新杰已经不记得那天落的花是什么颜色。

张新杰沉默得跟在韩文清身后三级台阶处。

韩文清的步子很稳,以他的能耐,背上多出一个人的重量,根本不算什么。

他弓着背,却走得很慢。

也是了,大半个世界都背在背上了,谁走得快呢。

隔着三步的风雪,张新杰无法从背影中看出韩文清有什么情绪。

他只是隐约觉得,大帅不用在寒冬腊月再赶着回来了。

 

显然有人打点过了,天葬师见了韩文清,什么也没多问,为他点上烟架好帐子,递了一把石锤。

韩文清点头致意,没有拒绝。尔后从张新杰处拿过白绸子,将喻文州裹了,抱进白色圈成的小四方里。

张新杰站在外头等他。

这个天葬师他认得,早些年在更高处的寺庙里修行。喻文州上完香后问他说,韩大帅是天煞命,他身边的人会被他克死吗。

老人家双手合十低诵六字箴言,念了一会儿答道,这位施主杀气太重又有仙缘,饶是阎王爷,也不敢轻易与他抢人的。

喻相那时笑得挺开心,凑到韩文清边上说老韩你想太多了。

他摇了签求了护身符。护身符留着带回去给黄少天,摇到后讨过来的上上签用撕下的里袖细细缠好,硬是送给韩文清,说给他沾沾福气。

而今老主持更老了,步履蹒跚鲜明地显出老态。

所有人都会是这样的。最后用整一场青春换成皱纹兑作时光的刻痕。

老主持低着头,默默念着张新杰听不懂的经文。

天气着实太冷,土都冻住了,血液没法渗下去,粘稠的红色向四面八方蔓延。

风声合着从帘后传来的钝响,像是一声一声疼痛而沉闷的心跳。

 

等到天空中盘旋许久的苍鹰终于飞落,韩文清走了出来。

他握着右边拳头,满身红得发黑的血污,怀中抱着看不出本来样子的千岁绿的外袍和白绸子,背挺得笔直,又是那个战场杀神的样子了。

毕竟韩大帅打尸山血海中走过,一具零碎残破的肉身何以使他动容。

他手上被人骨渣子划开了皮肉,血液顺着指缝缓慢地淌下来。

老主持走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卷红线。韩文清学着主持的样子行了个佛礼。

他将肮脏的血衣搭在臂弯里,大步走下山,背挺得笔直,又是那个战场杀神的样子。

身后一串带血的脚印。张新杰知道这些印子很快会被白雪覆盖消失不见。

韩文清走得坚决,一次也没有回首。

张新杰抬头望了一眼灰白的天空,上头已经没有鹰鹫了。

 

西岭几座山间有一架长长的吊桥,桥两头各有一棵活了千年的老树,树上与吊桥的麻绳上挂满了红绸带同心锁。

世人说西岭中有神明,山神有开天的通道,能让老天听见世人的絮语。

总有情人携手来到这座桥,跪下朝着大山深处许下白首偕老的愿望。

喻文州没去过,他自个就是怪力乱神的东西,最是清楚其中的道理,便是有山神,也不会仔细倾听凡人虔诚的祈愿。

韩文清自然也没去过。大帅不信什么三尺神明。都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世人盼着它有情,才叫他老天。韩文清从不信苍天。纵世间人颠沛流离妻离子散,苍天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苍天,听不见祈祷,听不见悲鸣,也看不见凉薄。

韩文清经过吊桥附近时停了片刻。

张新杰还以为大帅转性了,忽然福至心灵开始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希望开鬼门唤亡魂。不了韩文清只是停了片刻,便朝着既定方向前进了。

“新杰。”韩文清背对着他说,“回漠北。”

张新杰想,以往的年关韩文清都是要回京的。不说也知道,家不在漠北,不像是过年。

黄少天还嘲过,说连老韩这样的都开始铁汉柔情了知道啥是年味了不容易不容易。

眼下战火初歇临近过年他倒是要走。

“你觉得呢?”韩文清说。

“两日后走……兵部有些事情要打理。”

“可以。”

 

老主持的话其实半点没错。阎王爷都不敢和这个凶神抢人,韩文清身边的将领一个个长命百岁,反倒是韩文清仅活了七十七年。

韩文清没有子嗣,葬礼是一干下属主持的。张新杰腿脚还利索,亲自去了。

老去的大帅一头白发一脸褶子,却不像那些小老头儿一样佝偻着,即便只是一具躯体,仍有他昔日的威严。

韩文清常年披甲不戴饰物,连玉佩都不挂,唯有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线。

下人们敛尸时发现,那根红线低端编成个密密的网,里边束着一截细白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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